从“中国歌剧”的命名随想开去

朱茜(学生)
2016-04-27 星期三

一、引言

本期“美声小品”的作者是歌剧史论专业的朱茜同学。往期我们所推出的文章大多从歌剧表演角度讨论演出的方法,或在作品的演出后进行分析和评论。本篇小文另辟蹊径,从歌剧命名的角度对比分析了几组相似却不相同的命名方式,并由此展开随想。

二、作者简介

朱茜,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北京大学歌剧研究院2014级歌剧史论方向在读研究生,2015年度北京大学三好学生奖励、五四奖学金、学业专项奖学金获得者。
入学一年半的时间里,在导师蒋一民教授的指导和点拨下,展开了关于中国古代“一唱众和”演唱形式、中国古代倡优与歌舞戏、歌剧《艺术家的生涯》音乐中的“回忆动机”等主题的研究与写作,并做了《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最新“歌剧”条目的中文翻译工作;同时,还深入到学院的剧目实践中,参与了《费加罗的婚礼》、《艺术家的生涯》等剧目的排演准备和演出稿写作工作,并担任了2012级研究生毕业大戏《魔笛》的排演场记。

三、美声小品

       去年的十月十七日,北京大学歌剧院在五周年校庆之际,组织召开了“中国歌剧与中国美声”的主题学术研讨会。聆听这次研讨会的机遇让我获益匪浅,也对与会老师们提出的讨论议题有了更多的感悟。会上一个小小的问题,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为何研讨会的主题命名是“中国歌剧”?为何不叫“中文歌剧”。
       我想,对于大部分歌剧人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首先,从第一感觉来说,我们似乎就很难接受“中文歌剧”成为中国本土歌剧作品或流派的命名。但这样的争议既然存在,便一定有其深远的根源和意义,即使这样的困惑和争论会随着中国本土歌剧的逐渐发展而慢慢清晰和消散,我们也应当提前做一些思考,毕竟大部分时候,准确的理论定义的确是有助于给实践一个相对明确的努力方向的,这也许能让中国歌剧的发展少走一些弯路。
       从命名的角度来讲,给事物予以标识和固定的名字是需要有指代性、区别性、对立性的。从这个层面出发考虑,“中文歌剧”的缺陷在于其含义相对狭隘的限定性、其界定标准的非本质性反倒有可能导致对于对歌剧作品定性的错误产生。首先,“中文歌剧”的命名是明确了必须是用中文创作和演唱的歌剧。如果一部以中文创作和表演的歌剧,不带有中国文化的思维特色,不体现中国音乐(包括民族的和与世界融合的)的创作特色,它虽然是中文歌剧,但绝不是中国本土的歌剧。再者,就最极端的情况而言,如果一部歌剧其故事题材是中国传统的或当代本土的,其音乐创作的手法带有中国传统或当下本土的思维特色,但基于某些诉求却是以外语形式写就和演绎的话,它必然不是中文歌剧,那么它就一定不是中国本土的歌剧?我们可能很难认可这样的结论。也许有人会说,一种语言的发音、词法、语法特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音乐创作的技法,但并不是说如果歌剧创作、表演的语言不是中文,它的音乐就不可能带有中国本土的音乐思维,即使可能会有美感与韵味的缺失。这两种情况的问题,其实都是由于内涵与形式的主导性不清而产生的。基于对事物本质的确认来说,其内涵的决定性往往大于其形式。所以,无论是歌剧作品的语言形式是不是中文,都不能全然决定其性质是不是中国本土的歌剧,可见用“中文歌剧”来命名中国本土的歌剧是不妥当的。
       再来观察“中国歌剧”这一命名。什么是中国的?是否民族性就能全然代表中国?以前常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放到如今,却已不再适合。当西方对东方尤其中国的独特传统风俗的猎奇时代已经过去,单纯靠卖弄这些被夸大、被变形甚至被异化的“独特性”已经是审美疲劳,是穷途末路,是为人所不屑。中国电影向外走的历程是一个侧证。这个侧证能帮助所有的中国艺术看到这样一个现实。到这里,就涉及到是“中国歌剧”还是“中国民族歌剧”的问题。“中国歌剧”在内涵上的限定是远远大于“中国民族歌剧”的。只要音乐创作、脚本创作是带有中国传统思维的(这里的“传统”指代的是一个动态的有融合过程的含义),不论其讲述的故事是不是关于中国、中国人,甚至不论其创作和表演的语言文字是不是中文,都可以称为“中国歌剧”。但如果是说“中国民族歌剧”,那么在满足前者的条件下,它必须是用中文创作和表演、讲述本民族生活和情感的歌剧。如此看来,基于当下中国歌剧创作的多样化来考虑,以“中国歌剧”而非以“中国民族歌剧”命名,可以给歌剧创作以更大的空间、更多的可能性,这对于中国本土歌剧的发展是意义重大的。不再以纯粹的“民族”来指代中国,虽然更为与时俱进、更为科学谨慎,却也反倒让“中国”这个符号变得更加复杂了,尤其是在面临向外走的趋势之时。这也导致“中国歌剧”这一界定在具体时期、面临具体情况时显得力有不逮。但即使如此,“中国歌剧”相对于“中文歌剧”而言,指代性更为全面、区别性更为本质化、对立性更为明确;相较于“中国民族歌剧”而言,其给予中国本土歌剧的创作空间更为广阔。所以无疑“中国歌剧”这一命名是更为适合当下中国本土歌剧的。

       其实关于命名的难题,不仅仅存在于“中国歌剧”、“中文歌剧”之争这样相对静态的状况中,还存在于命名的流变过程之中。以1945年歌剧《白毛女》的出现为起点、为代表,之后的一批中国本土歌剧被统称为“中国新歌剧”。在众多著作的表述中,“新歌剧”与“民族歌剧”又通常呈现出意义重叠、交互使用的状态。而在此之前的中国传统戏曲也被与之区别开来,冠以“中国旧歌剧”的名号。但是,又由于 “中国新歌剧”这个名称所指代的一批代表性作品都有着非常独特的历史阶段性和民族艺术性(尤其是音乐创作手法、风格及器乐和演唱形式的独特性),所以愈来愈有发展、愈来愈多样化的中国当代歌剧如今也并不适合用这个名称来指代,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中国歌剧”这个命名。如此看来,“中国歌剧”的内涵在纵向的历史维度上似乎又变得更为复杂、含混了。其实,究其根源,这个问题与“歌剧”这一词汇所指代的含义有着莫大的关系。“歌剧”一词在汉语中属于日语外来词,在西方语言中的“opera”来源于拉丁语“作品”的复数形式。早期的歌剧会以“opera in musica”来标明其艺术形式,也就是“音乐的作品”,到了18世纪末以“opera”作为指代歌剧的称呼才流行起来。也就是说,后来以“opera/歌剧”来指代的表演艺术形式其实一开始更多的是以“音乐的作品”这一名称出现的,而且“opera/歌剧”泛指融合了戏剧、音乐、文学、舞台表演的一种表演艺术,在这样的语境中,戏曲被称为“歌剧”似乎不为过,而戏曲被称为“中国旧歌剧”,基于“旧”的添加是为了与具体的表演形式产生变化的《白毛女》等作品区别开来,也不为过。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提到“歌剧”,很多人一涌上脑的概念一定是“美声唱法”、“咏叹调”等等,也就是在很多人的思维惯式中,“opera/歌剧”这个指称的含义在表演艺术的具体形式上好像有了限定、有了侧重点——虽然这不准确甚至是错误的。在这样的语境中,我们再去思考,如果说戏曲是“歌剧”,仿佛有些奇怪了。而更为严重的是,这样的分化在翻译成英文的释义上并没有体现出来,所有这一切——戏曲、中国新歌剧/民族歌剧、中国歌剧统统被称为“chinese opera”。于是乎,在理解的层面上,指代的交错性、含混性就出现了。

       人类“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有时候误识、误认、误解也渐渐就成为了“真理”,甚至引起一个命名所指代的含义的改变,“opera/歌剧”所指代的含义也许就有可能面临这样的一种情况。当然,这一方面也是我们的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更加需要我们梳理清楚。对于戏曲、中国新歌剧/民族歌剧、中国歌剧在中文命名、阐释和外文命名、阐释上我们也许应当重新做一点工作。尤其是在英文翻译的问题上,“chinese opera”这个词的指代需要重新阐释,也需要有细分的更多译词产生。也许这项工作做起来很不简单,但让大家接受也许并不难,毕竟从习惯“汉城”到习惯“首尔”,我们也只用了短短的一段时间。